青石板巷的暮色里,总飘着一句“哎呦,我的爹来——”,拖着长长的尾音,撞碎炊烟,裹着巷口老槐树的香,钻进我蹦跳的童年,那是放学归家的信号,是巷口梧桐树下父亲伸出的手,带着粗粝的暖,把我从石阶上“捞”进怀里,巷子里的声声呼唤,像浸了蜜的糖,裹着烟火气的安稳,成了岁月里最柔软的回声,至今在心底轻轻荡漾。
巷子里的阳光总是斜斜的,像被谁扯成了一绺一绺的金线,落在青石板上,也落在爷爷那双磨得发亮的布鞋上,我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糖瓜,在巷口追着一只打翻的酱油瓶跑,瓶子骨碌碌滚得比我还快,我脚下一绊,“哎呦”一声,整个人扑在青石板上,膝盖火辣辣地疼。
眼泪还没掉下来,喉咙先扯开了嗓子:“爸爸爸爸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,带着哭腔,在巷子里撞出回音,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跟着颤了颤。
爸爸正在院里劈柴,听见动静,斧头一扔,木柴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他拔腿就往巷口跑,鞋底蹭着石板,发出“沙沙”的急响,可我等不及了,看见爷爷从屋里颤巍巍地出来,手里还攥着他的旱烟袋,我又瘸着腿往爷爷那边扑,嘴里又哭又喊:“哎呦我的爹来——”这一声比刚才更响,带着点撒娇的委屈,像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。
爷爷慌得把旱烟袋往腰后别,弯腰要抱我,我却先扑到了他怀里,鼻涕眼泪全蹭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。“哎呦,我的小祖宗,咋这么不小心?”爷爷的声音又哑又暖,粗糙的手掌抚过我膝盖上的青紫,“不哭不哭,爹给你吹吹。”他对着膝盖哈气,旱烟味混着阳光的味道,竟让我觉得没那么疼了。
爸爸跑到跟前,看见我挂在爷爷身上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,蹲下来揉我脑袋:“喊这么大声,以为天塌了呢?”我仰头看他,他额角还有汗珠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,比巷子里的阳光还亮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声“哎呦我的爹来”,不是单纯的疼,也不是单纯的喊,是摔倒了本能地想抓住什么,是委屈时想找个最结实的依靠,是知道无论怎么折腾,总会有两个人,会循着这声喊,从不同的方向,急急地向我奔来。

如今巷子里的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,爷爷的旱烟袋早就收进了柜子,爸爸的斧头也生了锈,可每当我在生活里不小心绊个跟头,心里还是会“哎呦”一下,然后忍不住想喊:“哎呦我的爹来——”那声音穿过岁月,依然带着糖瓜的甜、槐树的荫,和爷爷蓝布褂子上,晒得暖暖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