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的荒田,儿的犁”,一句朴素的乡谚,藏着两代人的光阴与牵念,母亲的“荒田”,或许是岁月里搁置的心事,是年复一年未曾言说的孤单;儿子的“犁”,是带着体温的归来,是用年轻的手掌抚平土地的褶皱,也是笨拙却坚定的靠近,田荒了,只需犁铧深耕;心若荒了,便需要用陪伴与理解一遍遍开垦,这犁与田的相遇,原是世间最动人的双向奔赴——母亲在等,儿子在来,荒芜的土地终会冒出新的绿意,一如沉寂的心,终被暖意重新唤醒。
清明刚过,山风还带着点料峭的湿意,我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时,脚下那片荒了三年的地正泛着陈年的土腥气。
田不大,也就三分,是村口那片最平缓的坡地,记忆里它总该是绿的——春天种油菜,夏天种玉米,秋天收黄豆,连冬天都要撒点耐寒的豌豆,可三年前,它就荒了。
荒得彻底,野草比人高,茅草根缠成团,板结的土块被雨水泡得发硬,踩上去像踩在老化的水泥地上,田埂上的刺梨树长得肆无忌惮,枝桠横斜,几乎要挡住进山的路,我站在田边,能看见草丛里半截被锈蚀的锄头,那是妈以前用的,丢在那儿时,我还小,小到够不着锄头的木柄。
妈为什么荒的田?
其实问过一次,去年冬天我回家,看见她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,突然就问:“妈,那块田,咋不种了?”
她手里的柴顿了顿,没看我,只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:“老了,种不动了。”
可我知道,不是“种不动”。
爸走的那年,我十八,刚上大学,妈没日没夜地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,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洞,回来还要熬到半夜缝补衣服,那块田,她还能勉强侍弄,后来我毕业,留在了城里,找了份安稳的工作,每年春节才回一次家,妈总在电话里说:“家里都好,你别惦记,田也种着呢。”
可我后来才知道,她说的“种着”,不过是春天随便撒点菜籽,秋天收几把青菜,再后来,连菜籽都懒得撒了,田里长草,她看着,也不拔,邻居张婶劝她:“妹子,田荒了可惜,要不我帮你种点?”她摆摆手:“不用,荒着吧。”
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她是“懒”了,直到今年清明,我回家给爸上坟,站在田边,看着那片荒草,突然就明白了。
妈不是懒,她是把力气和心气,都荒在了别处。
城里人说“田园牧歌”,可只有种过田的人知道,田是“活”的,你得时时惦记它:天旱了要引水,雨多了要排水;草要拔,虫要捉;种子埋多深,施什么肥,都有讲究,伺候田,就像伺候孩子,得耐心,得用心,得把日子揉碎了,一点一点往土里填。
以前妈伺候这块田时,我总跟在她屁股后面,她锄地,我就蹲在田埂上抓蚂蚁;她播种,我就把种子偷偷撒到田埂外;她收玉米,我就掰最嫩的棒子,啃得满嘴都是,她从不骂我,只是笑,额角的汗珠顺着晒黑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土里,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。
那时她总说:“这块田啊,以后是你的。”我当时还撇嘴:“我才不要种田,我要去城里。”现在想想,她那时说这话,眼里是有光的。
可爸走后,她的光灭了,服装厂的活累,她回来就躺在床上,连饭都懒得做,我打电话给她,她声音有气无力:“妈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我知道,她是心累了,田要人伺候,可她的心,早就荒了。
今年开春,我打电话给妈,说想回家种田,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,最后她才说:“那田……荒久了,怕不好种。”
“没事,我有办法。”我说。
其实我哪会种田?大学毕业后就没摸过锄头,第一天下去,锄头刚砸下去,就弹了起来,震得虎口发麻,土块硬得像石头,草根缠得像网,没一会儿,我就累得坐在田埂上直喘气。
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埂上,手里拿着个小板凳,还有一杯热水。“慢点,不着急。”她说着,把水递给我。
我接过水,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头发全白了,在风里微微飘着,她没说话,只是走到田里,捡起我丢下的锄头,示范似的挖了两下,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好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锄头要斜着放,用巧劲,不是蛮劲,草根要挖深,不然明年还长。”
我学着她的样子,果然轻松了些,那天下午,妈一直陪着我,她教我辨认哪些草是杂草,哪些草可以留着当绿肥;教我翻土时要敲碎土块,不然种子发不了芽;教我播种时要隔一拳远,太密了长不好。

夕阳西下时,我们终于把三分地翻了一遍,虽然累得腰酸背痛,但看着那片翻好的黑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