叼着黑的巷子,叼着黑的巷子

频道:x1 日期: 浏览:3
巷子幽深,像被时光叼着的一截黑布,浸透了暮色与旧事,青砖墙斑驳,光影在缝隙间游走,像谁遗落的叹息,风过时,有晾衣绳的轻响,混着远处模糊的市声,又被寂静吞回,角落里堆着弃置的箩筐,藤蔓爬上窗棂,缠着半块褪色的春联,偶尔有猫影掠过,尾巴扫起薄灰,惊飞几粒尘埃,这里藏不住喧嚣,只盛得下被遗忘的日常,像被岁月轻轻叼着,在城市的褶皱里,酿着无声的沉静。

巷子是黑的。

不是那种墨色泼染的、均匀的黑,是揉碎了阴影的黑——墙角的霉斑在夜里洇开,像泼了半碗隔夜的酱油;老槐树的枝桠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,碎屑落在青石板上,又被来往的脚步踩成更细的渣;连垃圾桶里溢出的剩饭馊水,都泛着一层油乎乎的黑,在闷热的夜里发酵出酸腐的气。

巷子里的活物,都习惯了这黑。

比如老黄。

老黄不是人,是条狗,毛色早不是当年的金黄,是常年泡在油烟和雨水里的灰黄,脊背上糊着几块深黑的痂,是跟野狗抢食时烫的,它总爱在巷口蹲着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地,扫起一圈圈浮灰,它的牙口不好,嚼不动硬骨头,却总爱“叼”点东西——不是叼着骨头满街跑,是叼着一种无形的“黑”。

比如叼着王婶的怨气。

王婶的菜摊摆在巷子第三棵树底下,天不亮就得起来摆,青菜上的露水还没干,就得被主顾挑三拣四。“这菜蔫了!”“土豆怎么这么小!”她一边称重,一边骂骂咧咧,唾沫星子飞溅到菜叶上,老黄蹲在她脚边,看她把蔫了的菜叶子狠狠摔在地上,它就默默走过去,用鼻子拱拱那片黑乎乎的菜叶,轻轻叼起来,走到墙角,趴在那里,把菜叶压在肚子底下,它不知道那菜不能吃,只觉得王婶的骂声像石头,砸得巷子更黑了,它得替她“叼”走一点。

比如叼着李叔的沉默。

李叔在巷子尽头的修车铺守了三十年,手上的机油洗不掉,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,他不爱说话,修车时只听见“叮叮当当”的敲打声,偶尔抬头,眼珠浑浊,像蒙了两层黑纱,有天夜里,他修车铺的灯泡炸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摸索着找备用灯泡,手被铁皮划破了,血滴在满是油污的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,老黄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叼起他掉在地上的扳手,用头蹭他的腿,李叔摸了摸它的脑袋,那毛糙的触感像一块破布,擦亮了他心里一点光,他把扳手接过来,老黄却不走,蹲在门口,叼着门框上的一块锈斑,那锈斑是黑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它就那么叼着,像叼着李叔半辈子的沉默,和那些没说出口的累。

巷子里的“黑”,还有很多。

张奶奶的独孙子在城里打工,半年没寄钱回来,她夜里坐在门槛上掉眼泪,眼泪掉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黑;小偷阿明刚从派出所出来,低着头贴着墙根走,影子缩成一团,比他的人还黑;就连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,照在地上也是个圆形的黑,像一张永远张不开的嘴。

老黄就叼着这些“黑”走。

它叼过张奶奶的泪痕,用舌头舔她布满皱纹的手背;它叼过阿明的影子,在他蹲在墙角抽烟时,把头搁在他膝盖上;它甚至叼过那盏路灯的黑,在深夜里蹲在灯下,把眼睛睁得圆圆的,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,像两颗嵌在黑布上的碎玻璃。

有人说老黄傻,叼些没用的东西,可老黄不知道什么是“有用”,它只知道,叼着这些“黑”,巷子好像就没那么沉了,就像它小时候,跟着妈妈在野地里跑,妈妈总爱叼着受伤的小兔子,用舌头舔它的伤口,它现在也是,叼着巷子里的“黑”,用自己灰黄的毛,裹住那些没处去的委屈和疲惫。

这天晚上,巷子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,他骑辆破三轮,车斗里堆着旧报纸、塑料瓶,还有一个缺口的铁皮娃娃,铁皮娃娃的脸被蹭得发白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看着怪瘆人的,老头路过老黄身边,铁皮娃娃从车斗里滚下来,“哐当”一声响,在黑夜里特别刺耳。

老黄愣了一下,走过去,围着铁皮娃娃转了两圈,它低下头,轻轻叼住了铁皮娃娃的一只胳膊——那胳膊也是黑的,沾满了泥,它拖着铁皮娃娃,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,用鼻子把它拱进树根的裂缝里,裂缝里积着落叶,是暖的黑。

做完这些,老黄蹲在树下,看着巷子,路灯的光照在它身上,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黑色的桥,从巷口延伸到巷子深处。

巷子还是黑的。

叼着黑的巷子,叼着黑的巷子

但老黄叼着那些“黑”,就像叼着几颗星星,在黑夜里,悄悄发着光。

关键词:叼黑巷子

相关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