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枝红杏挣脱灰墙的束缚，斜斜探出头来，粉白花瓣间裹着初生的暖意，它像一簇跳动的火苗，将沉寂的院落点燃，也撞开了春天的门扉，墙内是凝固的时光，墙外是流动的风，红杏以柔韧的姿态，宣告着冬的退去，那些曾被禁锢的生机，此刻沿着枝蔓蔓延，在空气中酿出甜香，原来春天从不需要刻意找寻，只需一抹破而出的勇气，便能漫山遍野，温柔了整个世界。
墙根处的泥土刚解冻，还带着冬末的潮冷，一株红杏却已经按捺不住了，它的枝干不算粗壮，从老墙的砖缝里斜斜地探出头来，枝头缀着几颗米粒大的花苞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朱砂罐,把一抹胭脂色偷偷抹在了灰扑扑的墙头。
这抹胭脂色，是春天递给人间的第一封情书，没过几天，花苞便胀开了，五片花瓣像小小的红绸扇，颤巍巍地舒展开来，露出嫩黄色的花蕊，风一吹，枝头轻轻摇曳，那红色便活了过来——不是浓烈的艳红，也不是浅淡的粉红，是带着点娇羞的、像少女脸颊上飞起的红晕，在初春的微光里格外打眼，老墙是沉默的，青灰色的砖瓦被岁月磨去了棱角，而红杏就偏要从这沉默里“挤”出来，硬生生在灰败中撕开一道口子,让春天的气息漏了进来。
小时候读叶绍翁的“春色满园关不住，一枝红杏出墙来”，总觉着这“出墙”二字带着点调皮，后来在乡下见过真正的杏花林，才明白这“出”不是刻意张扬，而是生命本能的奔涌，杏树的花期短，从绽放到凋谢不过十来天，可就是这短短的十来天，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都使出来——墙内是方寸天地，墙外是无边的春光，红杏偏要越过那道矮墙，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：看，春天来了,谁也拦不住。
去年春天在江南的古镇，见过一株更老的杏树，它的树干已经皲裂，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，却依旧在墙头爆出满枝的红花，有只白猫蹲在墙根下，仰着头看那花，尾巴尖轻轻晃动，偶尔有花瓣落在它背上，它也只是懒洋洋地甩甩头，巷子里的阿婆坐在竹椅上做针线，阳光透过杏花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她银白的发间跳着金色的舞，那一刻突然懂了，红杏从不在乎“墙”是什么——是园子的篱笆，是老屋的砖墙，还是岁月的界限？它只知道，有光的地方就该生长,有春天的地方就该绽放。
如今的城市里，红杏难得见了，更多是修剪整齐的观赏花卉，规规矩矩地长在花盆里，少了那份“破墙而出”的野劲儿，可每次在公园里偶然见到一株杏树，枝头探出墙外，红艳艳的一片，心里还是会猛地一动——就像在按部就班的生活里，突然撞见一束不期而遇的光，原来有些东西，是刻在骨子里的：春天要来，红杏要开,再高的墙也关不住生命的蓬勃。
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，都有一株红杏，它或许被现实的“墙”困着，或许被生活的琐碎缠着，可只要春天一到，它总会找到缝隙，探出头来，向着光，开出属于自己的那抹红，毕竟，春天从不会缺席，就像红杏,从不会忘记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