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,俺去也俺去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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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起时,衣袂翻飞,落叶逐尘,俺去也——三声呼喝斩断尘缘羁绊,山间云雾散作流光,远处炊烟漫过石阶,不问前程,不恋旧景,只将身影融进风里,如孤鸿掠过寒潭,惊起一池涟漪又复归平静,铃铛轻响惊起宿鸟盘旋,那背影与风共舞,将决绝与释然都揉进这呼啸的天地间,只余一声悠长的回响,消散在风起的尽头。

暮色像打翻的砚台,将远山染成一片混沌的墨色,村口的老槐树下,李老栓蹲在石墩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青衫客勒住马缰,马儿打着响鼻,鼻息喷在冷风里,凝成白雾。

“老丈,前头镇子还有多远?”青衫客声音清亮,带着点江湖气,李老栓眯着眼打量他:约莫二十出头,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袱,腰间别着一把样式古怪的短剑,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。

“三里地,过了河就到。”李老栓指了指前方,“这会儿天黑得快,客官要是赶路,得加把劲儿。”青衫客拱手道谢,刚要上马,却又顿住,回头望向村子,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,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飘得漫天都是。

“这村子……真暖和啊。”他喃喃道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谁说话,李老栓没接话,只是又装了一烟袋锅旱烟,青衫客却忽然笑了,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漫过眼睛,整个人都活泛起来。

“俺去也俺去也!”他扬起鞭子,清脆的响声划破暮色,马儿撒开蹄子,朝着镇子方向奔去,李老栓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烟袋锅里的火星也熄了,只剩一缕青烟,悠悠飘散。

——那是十年前的光景了,后来村里人才知道,那青衫客是个游方郎中,镇上正闹瘟疫,他连夜赶去救人,临走时没留名没留姓,只留下那句“俺去也俺去也”,像一阵风,吹过了村子,也吹进了每个人的记忆里。

李老栓总想起那个青衫客,不是因为他救了镇上几十条人命,也不是因为他来去如风,不留痕迹,而是他那句“俺去也俺去也”,说的时候,声音不大,却像把千斤重的石头轻轻放下,既不拖泥带水,也不藕断丝连,就像村口的老槐树,落叶了就落叶了,从不在枝头恋恋不舍;就像山间的溪水,绕过石头就绕过石头,从不在原地打转。

后来李老栓的儿子长大了,嫌村里穷,揣着几张钞票去了城里,走那天,儿子在村口磨蹭了半天,眼神躲闪,像是想说啥又不敢说,李老栓蹲在老槐树下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雾里,他忽然看见那个青衫客的影子。

“爹,我……我走了。”儿子声音发颤,李老栓抬起头,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走就走,磨叽啥,不管走到哪儿,别丢了根。”儿子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爹,您……”

“俺去也俺去也!”李老栓忽然学着当年的青衫客,扬了扬烟袋锅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爽利,儿子愣了愣,然后也笑了,那笑像散了雾的阳光,亮晃晃的,他挥挥手,转身大步离开,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,再没回头。

李老栓望着儿子的背影,烟袋锅里的火星又亮了,他想,那青衫客说得对,“俺去也”不是告别,是“俺要去”的另一种说法——去该去的地方,做该做的事,像风一样,吹过了,就留下点痕迹,不管那痕迹是被风吹散,还是被人记住。

再后来,李老栓也老了,他走不动了,每天还是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,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离开,像当年的青衫客,像当年的儿子,他们走的时候,有的会回头望一眼,有的头也不回,但不管怎样,他们都带着那句“俺去也俺去也”的劲儿,去闯自己的天地了。

有时候李老栓会想,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一场“俺去也”的旅程吗?从娘胎里出来,是“俺去也”;长大成人,离开家乡,是“俺去也”;老了,离开这个世界,也是“俺去也”,来的时候赤条条,去的时候也带不走啥,但只要这一路走得坦荡,活得像个人样,那句“俺去也俺去也”,就能说得响亮,说得洒脱。

风起时,俺去也俺去也

风又起了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李老栓望着远处的山,山的那边,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说着“俺去也俺去也”,他笑了,烟袋锅里的火星,在暮色里,又亮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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