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边的风裹着青草香,吹散了十七岁的蝉鸣,我们穿着宽大的校服,在体育老师的哨声里奔跑、跳跃,汗水浸湿了衣角,也模糊了懵懂的心事,他总在终点线笑着递水,用沙哑的嗓音喊“加油”,像一束光,照亮了少年时代最热烈的日子,多年后回望,那片操场、那个身影,依旧是我们青春里最温柔的注脚。
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撞进三中敞开的操场大门时,我刚把体育委员的袖章套上胳膊,袖口蹭到汗湿的皮肤,有点痒。
林默老师就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,手里捏着个银色的哨子,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,把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照得半透明,他刚从大学毕业,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,眉眼带着点未褪的学生气,可板起脸来时,下颌线绷得笔直,又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严厉。
“夏小满,”他叫我,声音像被晒暖的风,“过来。”
我慢吞吞挪过去,心里打鼓,上学期期末体育考,我800米跑了最后一名,被他叫去办公室谈了十分钟,话没说几句,倒被他用卷子敲了三下脑袋。“体育委员不是光挂个名,”他把哨子递给我,金属冰凉地贴住掌心,“先从带做准备活动开始,别让人笑我们班散漫。”
哨声第一次响起时,我手一抖,差点把哨子扔出去,队伍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,我脸烧得厉害,偷偷抬眼看他,他却没看我,正弯腰帮体育生系松了的鞋带,手指骨节分明,捏着鞋带转了个圈,系得结结实实。“都认真点,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那同学的肩膀,“跑起来别晃,膝盖抬高,像我这样。”
他示范着跑了两步,运动服下摆扬起来,露出腰间系着的红绳,绳子末端坠着个小小的平安符,颜色旧得发白,我盯着那平安符看,直到他停下,我才回过神,赶紧吹了声哨:“立正——!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,每天下午放学后,我都会被林默留下,在空旷的操场上跑圈,他总坐在看台的最上层,手里拿着本教案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视线像羽毛扫过,不重,却让人心里发颤。
“夏小满,”有天我跑到第五圈,喘得说不出话,他突然喊我,“抬头,看前面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跑道尽头是片晚霞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“你看,”他说,“跑的时候别老盯着脚下的线,往前看,才不会摔跤。”
我愣住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他快步走下来,扶住我的胳膊,掌心带着薄汗,温度透过运动服传过来。“慢点,”他说,“不急。”
那天我们聊了很多,他说他高中时也讨厌跑步,每次体育课都想请假,直到有次校运会,他800米没跑完,坐在操场边哭,被他现在的教练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——拎到梧桐树下,指着跑道尽头说:“你看,那头的风,比你眼里的泪还自由。”
“我现在才懂,”他笑了笑,眼睛里映着晚霞,“跑起来的时候,风会把烦恼都吹走的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个旧平安符,是他高中教练送的,教练去年生病走了,他把它系在腰上,就像带着教练一起跑。
市运会前的一个雨天,我在训练时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,蹭掉了一大块皮,疼得我眼泪直掉,蹲在地上起不来,林默冲过来,一把把我抱起来,撑着伞往医务室跑,他的运动服被雨打湿,贴在背上,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。
“傻不傻?”他一边给我消毒,一边皱着眉,“疼就别硬撑,又不是非得拿第一。”
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睫毛上沾着水珠,突然开口:“林老师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顿了顿,手里的棉签停在我膝盖上:“因为啊,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雨,“我好像在你身上,看到了当年的我。”
市运会那天,我站在800米起跑线上,手心全是汗,林默蹲在我面前,帮我系好鞋带,指尖碰到我的脚踝,轻轻颤了一下。“别怕,”他说,“跑起来,风会接住你的。”
哨声响起,我冲了出去,跑道两旁是震耳欲聋的加油声,我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,只记得林默的话——往前看,风会接住你的。
最后一百米,我拼尽全力往前冲,越过终点线时,我看见林默站在人群里,朝我挥了挥手,手里还捏着那个银色的哨子,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我得了第三名,领奖时,主持人让我说感想,我拿着话筒,突然看见林默在台下,对我比了个“加油”的口型。
“我想说,”我声音有点哽,“谢谢我的体育老师,谢谢他告诉我,跑起来的时候,风会把烦恼都吹走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操场边找到林默,他正坐在梧桐树下,手里摩挲着那个旧平安符。“夏小满,”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星星,“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记得跑起来,风会接住你的。”
我点点头,在他身边坐下,风从我们身边吹过,带着桂花的甜,和少年人的心事。
后来我毕业了,离开了三中,可每次遇到困难,我都会想起那个操场,想起林默老师的声音——跑起来,风会接住你的。
前几天我路过三中,看见操场上有个女生在跑步,跌跌撞撞的,却一直往前冲,旁边有个穿运动服的老师,正蹲下来帮她系鞋带,手指骨节分明,捏着鞋带转了个圈,系得结结实实。
我站在梧桐树下,笑了。
风从我们身边吹过,吹过十七岁的操场,吹过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运动服的体育老师,吹过那个系着红绳平安符的少年,也吹过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。

你好,体育老师。
再见,我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