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又游回那片泛着氯气的蓝,体育课的阳光把泳池切成晃动的光斑,我踩着水,看旧课的影子在水波里漾开——教练的哨声、同学溅起的水花,还有第一次憋气时池底的阳光碎成银鳞,原来游泳不止是肢体的伸展,更是记忆的浮沉,那些没学会的换气技巧,都成了心底温吞的潮汐,一遍遍漫过年少的堤岸。
我是在消毒水的气味里醒来的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点刺鼻的氯味,像根细线,突然从记忆的深潭里浮上来,缠住了我的鼻腔,光斑在窗帘缝隙里晃动,我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——可刚才明明还在水里,脚底踩着泳池瓷砖的凉滑,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泼水声和体育老师的大嗓门。
那是个典型的夏末午后,阳光把泳池晒得暖洋洋的,水面晃动着碎金似的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,我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泳衣,排队站在池边,像一群被赶下水的鸭子,体育老师老李拿着根小竹竿,站在浅水区边缘,下巴抬得老高:“都给我下去!不会游也得扑腾两下,水能认得你,你就得认得水!”
我站在队伍中间,手指不自觉绞着泳衣的边角,小学三年级第一次上游泳课,我就是在这儿被推下去的——扑腾着呛了三口水,最后是被同学拽着泳圈拖上岸的,从那以后,我对泳池又怕又馋,像怕糖罐子里的老鼠,又忍不住想舔一口甜。
“愣什么呢?下一个!”老李的竹竿差点戳到我胳膊,我一激灵,挪到池边,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,水刚没过脚踝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,像有只小猫在轻轻挠,深吸一口气,我慢慢坐进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,听见旁边“哈哈”两声,是我的同桌小胖,他正抱着泳圈傻乐,圆脸上水珠亮晶晶的。
“怕什么?”小胖把泳圈推过来,“有这个呢!你看,像不像在云上飘?”他扑腾着水,溅了我一脸,我抹了把脸,看着他晃悠悠的样子,突然笑了,确实像飘,水托着身体,骨头都轻了,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怕,也跟着浮起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。
老李让我们练习憋气,我捏着鼻子,把脸埋进水里,世界瞬间安静了,只有水在耳朵里“嗡嗡”地响,睁开眼,能看到水下的瓷砖缝里,偶尔有小鱼苗游过,银色的尾巴一甩,就不见了,数到“二十”,我实在憋不住了,猛地抬起头,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,砸在泳池里,像小鞭炮炸开,小胖在旁边鼓掌:“行啊你!比上次强多了!”
接下来是漂浮,我学着老师的样子,趴在水面上,放松四肢,像片叶子似的漂着,阳光从水面照下来,透过眼皮,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,远处有同学在打水仗,笑声和水花一起溅起来,老李的喊声被水声裹着,变得有些遥远:“别闹!注意姿势!”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原来水是这么温柔的东西,它不会真的伤害你,只要你敢把自己交出去。
后来,我们比赛谁游得远,我咬着牙,学着蛙泳的姿势,手往前一划,脚一蹬,身体就往前窜了一点,虽然姿势歪歪扭扭,游到一半还是呛了口水,但当我摸到对池壁时,听见小胖在岸上喊:“你到啦!你到啦!”那一刻,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,暖洋洋的。
梦做到这儿,突然就断了,我猛地睁开眼,房间里没有消毒水,只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,床头柜上放着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10:23”——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,可梦里泳池的凉意,还留在皮肤上;小胖的笑声,还在耳朵里响;老李的竹竿,好像还悬在半空中。
我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肌肉还有点酸,像是真的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午,突然想起,小学毕业后,我再也没游过泳,不是没机会,是好像把那份“敢下水”的勇气,一起留在那年的体育课里了。
人真是奇怪的动物,有些事明明过去了很久,却会在某个瞬间,被一个气味、一片光、一声喊,从记忆里捞出来,像老电影一样,在脑子里放一遍,比如这场关于体育课游泳的梦,它没告诉我什么大道理,却让我想起,原来我曾经也是个不怕呛水、敢扑腾的孩子。

或许,我们都需要一场这样的梦吧,在梦里回到过去,回到那个暖洋洋的泳池,回到有同学在旁边喊加油、有老师在旁边喊“别怕”的时光,然后带着梦里的暖意,醒来继续往前走——毕竟,生活里的泳池,我们总得一次次跳下去,不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