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目光,像一束穿透疲惫的光,那个趴在墙上的教练,汗水浸透衣衫,却始终抬着头望着我,最后一公里时,双腿早已沉重如铅,呼吸灼痛喉咙,是那双眼睛里的坚持与期待,像无形的绳索拽着我,脚步踉跄却不敢停,每一步都踏在目光的温度里,终于冲过终点,回头望去,他仍趴在那里,目光却笑成了月牙——那堵墙,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灯塔。
四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,泼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蒸腾起滚烫的热浪,我死死盯着前方两百米外的终点线,双腿却像灌了铅,每抬起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,这是市中学生田径锦标赛的1500米决赛,也是我体育生涯里最想放弃的一场比赛。
发令枪响时,我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,前两圈我还能保持在第二梯队,但第三圈过半,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筋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的血腥气,视野开始模糊,跑道边的观众席像一团晃动的色块,呐喊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遥远又模糊。“算了吧,”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嗡嗡响,“反正也拿不到名次,停下来歇会儿吧。”我下意识地减速,脚步越来越慢,几乎要停下来走。
就在这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跑道外侧的铁丝网,那是我学校训练时常见的围栏,两米多高,绿色的铁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而此刻,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趴在铁丝网上,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来,双手紧紧抓着网顶,半个身子悬在半空——是我们的教练,老李。
老李平时总是一板一眼,训练时严厉得像块冰,我们偷懒被他抓到,会被罚加练十圈;动作不标准,他会一把拽住我们的胳膊,掰着骨头讲发力点,可此刻,他趴在铁丝网上的样子,完全没了往日的严肃,他的运动服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额头上还沾着几粒草屑,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他的眼睛:原本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此刻却瞪得大大的,里面盛满了焦急,却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朝我用力挥了挥拳头。
“加油!最后一圈了!稳住!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锤子,猛地敲在我混沌的脑子里,我这才想起,出发前老李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别想着拿冠军,按自己的节奏跑,最后一圈我会在铁丝网边看着你。”原来他真的做到了,为了能让我在跑道上随时看到他,他竟然爬上了两米高的铁丝网,用这种别扭又吃力的姿势,把自己变成了一座“灯塔”。
我的鼻子突然一酸,想起每天清晨五点半,老李已经在操场等我们,手里拿着秒表,嘴里喊着“再快十秒”;想起我上次崴了脚,他背着我走了一公里多,一路都在说“这点小伤算什么,我当年训练时骨头裂了都没停”;想起他总说“跑步不只是拼腿力,更是拼心气,有人看着你,你就不能倒下”。
他就“看着”我,趴在铁丝网上,身体前倾,像个要扑向猎物的战士,又像个担心孩子摔倒的父亲,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后颈上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,我突然觉得,小腿的抽筋没那么疼了,喉咙里的血腥味也淡了,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,重新迈开脚步,这一次,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,因为我知道,有双眼睛在铁丝网那边,牢牢地盯着我,给我力量。
最后一百米,我拼尽全力冲刺,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我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,可还没等我倒下,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扶住了我——是老李,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铁丝网上跳下来,冲到了跑道里,他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汗,却笑着拍我的背:“好小子!最后一圈提了速!不错!”
我靠在他肩上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后来我才知道,老李有腰伤,不能剧烈运动,那天为了爬上铁丝网,他下来后疼在休息室里缓了半小时,可他从没提过一句,只是笑着说“能看到你们跑好,比我自己拿奖还高兴”。
现在我已经离开赛场很多年了,但每当遇到想要放弃的时刻,总会想起那个趴在铁丝网上的身影,他教会我的,不只是跑步的技巧,更是“不放弃”的勇气——有人愿意为你趴在墙上,拼了命地鼓励你,你有什么理由,倒在路上呢?

墙上的目光,永远是我奔跑时最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