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道上的体育老师总穿黑袜皮鞋，与运动场的活力格格不入，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与学生的脚步声、哨声交织成不和谐的音符，可当他俯身系紧学生松散的鞋带，或轻拍摔倒孩子的肩膀时，皮革的坚硬被掌心的温度软化，这双“不合时宜”的鞋，藏着他对教育的细致——不是追逐速度的教练，而是用温柔守护成长的同行者，不和谐的外表下，是比跑道更绵长的师者温情。
操场上的风总是带着点野,裹着塑胶跑道的焦味、青草的涩气，还有少年们跑过时卷起的尘土，我们的体育老师老陈，总在这片喧闹里显得有点“格格不入”——他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运动服，脚上却永远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，配一双藏青色的厚棉袜，黑白分明，像不小心把办公室的鞋套穿进了运动场。
一开始,我们私底下都叫他“老古董”，别的体育老师要么穿跑鞋，要么穿篮球鞋，只有他，无论春夏秋冬，都是这身“标配”，有次体测，他穿着皮鞋站在起跑线边喊“预备——跑”，我们偷偷憋笑，盯着他锃亮的鞋尖，心想这鞋怕是比我们的秒表还重，怎么跑得动？结果他倒好，压根不用跑，就站在终点掐表，黑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，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的声响，像在给我们的奔跑打节拍，倒比我们这些穿跑鞋的还稳当。
后来慢慢发现,这双黑袜皮鞋里，藏着老陈的“秘密”，他教我们跳远时，会蹲在沙坑边，皮鞋尖轻轻划着地面，给我们讲助跑的节奏：“像踩着鼓点，一步快，一步慢，最后那步要敢发力。”阳光照在他藏青色的袜口上，能看见几缕棉线毛边，显然洗了很多次，有次我落地不稳，崴了脚，他立刻蹲下来，没急着扶我，先用手指按了按我的脚踝，然后小心翼翼地脱掉我的运动鞋——动作轻得像怕弄疼我，他的手指有点粗糙，带着常年握哨子的薄茧，袜子边缘蹭过我的脚踝，有点痒，却让人莫名安心，后来他背我去医务室，我趴在他背上，看见他后颈的汗珠顺着衣领往下淌，而那双黑皮鞋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鞋面上映着一点天光，竟比平时更亮了。
再后来我们才听说,老陈年轻时是文艺兵，会跳踢踏舞，他说皮鞋是他的“老伙计”，跟着他在舞台上转过圈，在训练场上走过正步，后来转行当体育老师，这鞋也没离身。“穿习惯了，”他挠挠头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，“而且皮鞋底子硬，踩在操场上，心里踏实。”我们这才明白，那双黑皮鞋不是“不合时宜”，是他带着过去岁月的温度，又踏进了我们热气腾腾的青春里。
毕业那天,最后一次体育课，老陈还是穿着黑袜皮鞋，他站在操场边，看着我们疯跑、大笑，忽然说：“你们以后啊，不管走多远，都得像我这双鞋，鞋底硬，才能站得稳；鞋面亮，才能走得正。”我们围过去，看见他的皮鞋边沾了点草屑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望着我们，眼神里的光，比鞋面上的亮光还要暖。
如今想起老陈,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他教我们投篮时笨拙的姿势，也不是他吹哨时皱起的眉头，而是那双在操场上“咯噔、咯噔”响的黑袜皮鞋，它或许和运动场的热烈不那么“搭”，却用最朴素的踏实，陪我们跑过了那段最野、最疯、也最难忘的青春，就像老陈自己，用他“不和谐”的温柔，成了我们记忆里最稳当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