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八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气,空气里飘着青草被晒蔫的涩味，我攥着裤兜里半块没吃完的冰棍，盯着体育老师手里那根黄褐色的竹棍，它比教室里的教鞭粗，比爷爷赶牛的细竹竿直，此刻正被老师用拇指和食指捻着，在掌心轻轻敲打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轻响，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。
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,体育课是我们的“解放课”——不用坐在教室里背课文，可以在操场上疯跑，但那天不是，那天我们要练“蹲踞式跳远”，体育老师是个退伍兵，姓王，皮肤黝黑，眼神像鹰，总说“体育是练筋骨，更是练意志”，可我们这群孩子，哪懂什么意志，只觉得蹲在地上、再猛地跳出去的动作，比跳皮筋无聊多了。
轮到我时,我脑子里还在想课间看的漫画，助跑时步子乱了，踏跳板时脚尖一滑，整个人像只笨拙的鸭子，扑腾着摔在沙坑边的跑道上，膝盖磕在塑胶上，火辣辣地疼，但我没哭——比起疼，更让我难堪的是王老师突然沉下来的脸，他大步走过来，竹棍“啪”地一声戳在我旁边的跑道上，溅起一小撮灰尘。
“起来！重做！”他的声音像炸雷。
我赶紧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重新站到起跑线，可心里一慌，助跑时又踩到了自己的脚，踉跄着往前扑，这次直接趴在了地上，下巴磕在跑道上，嘴唇磕破了点皮，血腥味混着青草味在嘴里散开，我趴着不敢动，听见周围有同学偷偷笑，笑声像针，扎得我耳朵疼。
王老师的脚步声停在身后,竹棍的凉意贴上了我的后颈。“趴着舒服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，“趴着就能学会跳远？起来！再跳！”
我撑着地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像面条，又摔了一下，这下彻底惹恼了他，他蹲下来，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，把我提溜起来，按在跑道边的台阶上。“趴着！”他说，竹棍横在凳子上，“手，伸出来。”
我愣住了,看着那根竹棍，突然想起上学期隔壁班的李伟，因为没交作业，被王老师用竹棍打了手心，肿得像发面馒头，我往后缩，被他一把拽住手腕，左手被迫按在竹棍上。
“啪！”第一下打下来，像被烧红的铁烫了一下，我疼得吸了口气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啪！啪！”第二下、第三下接连落下，手心很快就红了，火辣辣地疼，好像要被烧穿了，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，眼泪掉在跑道上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，王老师一边打，一边吼：“体育是强者的事！趴在地上装什么熊包！你趴着，别人怎么看你？你自己怎么看你？”
竹棍落在手心的声音、周围同学的抽气声、王老师的吼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缠住我，我趴在台阶上，脸贴着粗糙的塑胶面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，不是疼，是一种说不出的羞耻和委屈——我明明只是跳不好，为什么要被这样打？为什么要趴在地上，让所有人都看着我挨打？
那天后来,我是哭着跳完剩下的跳远的，手心肿得握不住拳头，每跳一次，手心的疼就提醒我刚才的屈辱，放学时，我低着头走在队伍最后，不敢看王老师的眼睛，也不敢看同学的目光，回到家，我躲在被子里哭，妈妈掀开被子，看到我红肿的手心，眼圈一下子红了，她没问缘由，只是默默给我抹上药膏，轻轻吹着，说：“疼就哭出来，别憋着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王老师年轻时是田径队的，最看重“拼搏”二字，他打我，不是恨，是觉得“趴在地上认输”比动作做不好更不可原谅，可那时的我，只觉得那根竹棍和“趴在地上”的姿势，成了体育课最深的阴影。
再后来,我渐渐学会了跳远，甚至能在区里的运动会拿名次，每次站在起跑线，助跑、踏跳、腾空，落地时扬起沙粒，我都会想起那个趴在跑道上的下午，手心的疼早就不记得了，但“趴在地上”的羞耻，却让我学会了——即使摔倒，也要立刻爬起来；即使疼，也要往前跳。
前几天回小学,看到操场还是老样子，王老师已经退休了，我碰见当年的同学，他笑着说：“你还记得那根竹棍？现在想想，王老师那是‘恨铁不成钢’啊。”我摸了摸自己的手心，那里早没有伤痕，却好像还留着一点力量——那是趴在地上时，在心里偷偷发誓“再也不趴了”的力量。
体育课上的竹棍和趴地,大概就是成长的模样吧，有些疼会过去，但那些让你趴下的瞬间，总会变成你站起来时，踩在脚下的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