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馆地板上，一个褪色的“C”静静躺着，像枚被时光磨圆的徽章，渺渺曾在这里无数次奔跑，跳跃时发丝掠过“C”的边缘，那是她名字的首字母，也是少年时偷偷刻下的约定，如今场馆空旷，只有“C”还记着她的影子——汗水滴落的形状，轻声喊“渺渺”的回响，还有那个永远停在风里的夏天。
体育馆的木地板总带着一种干净的木质香气,像被阳光晒透的松木，混着偶尔飘来的汗味，成了青春里最熟悉的气味，傍晚时分，最后一节篮球训练课刚结束，管理员拖着拖把走过，水痕在地板上蜿蜒，倒着顶灯模糊的光，像一幅流动的油画，我蹲在场地边系鞋带，忽然看见地板中央有个浅浅的“c”——是某个球员用球鞋尖无意间划出的痕迹，笔画歪歪扭扭，像个没睡醒的字母。
“c”的旁边，还留着个小小的水印，大概是刚才谁摔跤时留下的，管理员说，这地板换了三年，每天擦无数次，可总有些痕迹擦不掉——球员的汗水、鞋底的划痕、甚至少年们蹲在地上说悄悄话时，帽子上掉下的绒毛，都悄悄渗进木纹的缝隙里，成了地板的一部分。
我顺着“c”的笔画往前挪，看见地板另一头坐着一个女孩，她叫渺渺，是校啦啦队的，总穿着红白相间的短裙，头发高高扎成马尾，跑起来时马尾辫像小翅膀一样扑扇，此刻她没在练习，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“c”的方向，像在跟那个字母说话。
“你也在看‘c’？”我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地板有点凉，透过运动裤传到皮肤上，却让人清醒，渺渺转过头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：“刚才阿杰投篮，最后一下没进，球砸到这里，就划出了这个‘c’，他说‘c’是‘错’的意思，可惜了。”
我笑起来：“‘c’也可以是‘继续’啊，下次就进了。”渺渺也笑，嘴角弯成月牙，可很快又低下头：“你说，我们每天都在这地板上跑啊跳啊，像陀螺一样转，等毕业了，这地板还会记得我们吗？”
我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地板上的“c”，指尖触到木纹的粗糙——那里嵌着无数细小的颗粒，大概是哪次训练时，鞋钉带起的橡胶碎屑，或者谁不小心洒出的饮料沫，这些细碎的东西，像时间的碎屑，一层层叠在地板上，让它从崭新的浅棕色，慢慢变成温润的深褐色。
“你看这地板，”我指着脚边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，“去年校庆，我们班在这里表演集体舞，小梅踩到裙角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这里，留下个青紫印子，后来我每次路过，都觉得这地方像长了颗小星星。”
渺渺凑过来,果然看见那块浅浅的印子，形状像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“我们啦啦队去年比赛，在这里失误过一次，当时我站在前排，音乐突然卡住，我们僵在原地，全场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把我们淹没了，后来教练说，失误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怕失误——那天之后，我每次踏上这地板，都觉得它在跟我说‘别怕’。”
管理员又在拖地了,拖把的水痕慢慢漫过“c”，那个字母渐渐模糊，可没一会儿，新的“c”又出现了——是哪个球员在练习变向时，鞋尖划出的新痕迹，渺渺忽然站起来，张开双臂转了个圈，短裙扬起好看的弧度：“你看，地板每天都在变，可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，它永远在接住我们。”
是啊,体育馆的地板多像我们的青春啊，它记得每一次奔跑的脚步声，每一次摔倒时的闷响，每一次胜利时的欢呼，甚至每一次偷偷抹眼泪的寂静，那些看似渺小的瞬间，像“c”一样歪歪扭扭，却一笔一划，刻进了木纹的深处，成了我们生命里最坚实的印记。
暮色从窗户漫进来,给地板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，渺渺拉着我站到场地中央，我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，她忽然说：“等我们毕业了，再来这里跳一次吧，就我们两个。”
我点头,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，木地板发出轻微的“咚”声，像一声应答。
在这片广阔的地板上,我们都是渺渺的存在，可每一个渺渺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刻下了独一无二的“c”——那是“勇气”，是“成长”，是“永不忘记”。